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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谈骑士精神——《疯狂的奥兰多》赏析

转载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5d245fe70101sdkk.html




意大利诗人阿圝里奥斯托快速地总结了另一位大诗人马太奥.博亚尔多(1441-1494)在他的诗作《热恋的奥兰多》中讲述的奥兰多的前事。“疯狂”恰好在热恋中断的地方开始。更确切地说,阿圝里奥斯托是在博亚尔多停笔的地方那一点稍稍靠后的地方重新开始讲述的,博亚尔多描述基督徒打了败仗,因此他已经开始讲述有关巴黎围困的事情。而在阿圝里奥斯托《疯狂的奥兰多》中,我们又回到发生在比利牛斯山的区的冲突高圝潮部分。


《疯狂的奥兰多》的成就远高于《热恋的奥兰多》,可以这样说:十五世纪粗糙的外表到了十六世纪却像花果繁盛的植物般的绽放。尽管我们知道这样的评语是错误的和不正确的:两部圝长诗是两个独立的世界,但我们缺一不可。


卡尔维诺所著的《疯狂的奥兰多》是对阿圝里奥斯托原著的独特的解读,它是精选的,穿圝插着原诗的精彩片段的一篇篇简洁而富有激情的小说。


安杰莉卡是契丹国的高贵的公主,她从遥远的东方国度来到西方,她的形象起初是一个高贵的诱圝惑者,非常美丽而不可捉摸。在《热恋的奥兰多》中,她已经令很多基督教骑士神魂颠倒,其中包括奥兰多和里纳尔多,还有一连串王公贵圝族。


在开篇中,穆圝斯圝林摩尔人打到了巴黎城下,而包围了城中的查理曼。在这个时候,被诱圝惑者安杰莉卡所引诱的有“天下第一勇士”之称的奥兰多,放弃了自己的责职去追求安杰莉卡。和大多数骑士传奇中的女主角一样,安杰莉卡经常被公爵、海妖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抓起来,而骑士总能救出她,而让她继续进行逃跑的历程。这个女人唯一的能耐和乐趣就是在于一直让最了得的骑士疯狂地爱上她,追着她跑却永远也抓不住她。


最颠覆性的情节出现在一场大战之后,就在那一天,八万人战死沙场。摩尔人遭受了暂时性的挫败,哀嚎一片的战场上,有两名冒险想为自己的小军团指挥官收尸的摩尔新兵克罗利达诺与麦多罗被基督徒发现,双双被杀。


这时候到处乱跑的安杰莉卡偶然来到了战场上,她发现麦多罗居然还有心跳,于是用东方神奇的药草救治了他。


后来草药治愈了伤口,渐渐地,同样留宿在牧人家里的麦多罗恢复了从前的面色和美貌。奥兰多、费拉乌、里纳尔多......这些敌军中最饶勇的上将,全不被安杰莉卡这个尤物放在眼里,结果她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步兵弄得神魂颠倒。或许,令她安心的是这个金发的摩尔小伙子可靠恬静的外表,与往常那些紧张焦虑、富有侵略性,总想出类拔萃的追求者是如此不同。就这样,第一次在没有魔法介入的前提下,安杰莉卡恋爱了,并很快堕入了爱河。其实,在没有遇到麦多罗之前,安杰莉卡从未设想过一个理想的丈夫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她找到这个人,就不会放她走。她立即在牧羊人家里与其成婚,并决定带他返回东方。


对于安杰莉卡的成婚,原诗叹道:


哦,奥兰多公爵,哦,切尔克斯国王(萨克利潘特),/你们卓越的勇敢,你们说,有无裨益?/


你们真心的奉献,你们说,有无嘉奖?/你们崇高的荣誉,你们说,有何意义?/


请你们告诉我,她何曾对你们彬彬有礼,/无论现在还是过去。/


你们为她蒙受苦楚,/她何曾有任何补偿、酬报或奖励。//


哦,如果你可以死而复生,/哦,阿圝里卡内国王,这看起来多么艰难。/


残忍的拒绝和无情的鄙视,/她已经表示对你的厌烦,/


哦,费拉乌,已经成百上千次/为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枉费心机。/


如果看到她躺在麦多罗怀里,/你将是多么的苦涩悲戚。//


然而接下来,我们的男主人公英勇神武的圣骑士奥兰多出场了,当他知道安杰莉卡带着他一向极为藐视的摩尔人麦多罗回到契丹国,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奥兰多不能接受麦多罗这样一位平凡的普通人居然独占花魁女,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麦多罗凭什么能获得自己梦中情人安杰莉卡的欢心,而奥兰多,他为追求安杰莉卡,花费了无数的心血,使出了一个骑士所能想出的最高雅与最有力的招数,然而如今一切都成泡影。于是奥兰多彻底疯了,他撕破衣服,绝望嚎叫,乱砍乱杀,成了一个赤条条,满身污泥的疯子。


这是一个令读者迷惑乃至绝望的吊诡:女主人公圝安杰莉卡被一个仅仅出现了数页的极其次要的配角迷住,并以身相许,并在此后的章节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根据善于讽刺的阿圝里奥斯托给出的解决方案一切在地球上丢失的东西都能在月亮上找到,包括奥兰多的理智。于是圣骑士阿斯图尔夫飞到了月亮上并且找回奥兰多的理智,使奥兰多恢复了正常。之后,基督徒击败了摩尔人。而且之后,奥兰多也没有遇到任何爱情,并且完好无损地活到了全诗结束。(某种意义上说,摩尔人胜利了,因为平庸的摩尔步兵在情场上战胜了所有的大将们。)


抛开后面那些无视母本,更无视历史的自圝由发挥不谈,这部作品中最关注的一个情节就是安杰莉卡最后出现时的行动。这个情节我们姑且称它为“安杰莉卡的背叛”。


说安杰莉卡的行为是背叛,是没有多大道理的。安杰莉卡并未和奥兰多或其他追求她的任何英雄达成过或承诺过自发的爱情,所以她选择的自圝由恋爱也不符合传统背叛的定义。然而,安杰莉卡抛弃了一切曾救过她,追求过她的圣骑士和英雄们。这在某种程度上,读者看来应该属于一种对救命之恩或其他一切形式付出的背叛。


然而更重要的第二重背叛便是安杰莉卡背叛了文本和读者。完整地阅读过《热恋中的奥兰多》和《疯狂的奥兰多》的读者,感到了某种失望感;安杰莉卡完全符合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女主角定义,但唯独在结局上不符合。人们可以接受正常的奥兰多与安杰莉卡喜结良缘的结局,抑或是与其他圣骑士结合的结局,甚至于在悲剧的结尾中安杰莉卡与奥兰多在生命垂危时最后迸发出爱情的火花的结局。然而借用卡尔维诺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的词语:安杰莉卡轻圝盈地跃出了这个故事。这是一种荒诞,一种行为和期望不成比例,也是安杰莉卡式的继续逃跑。这种逃跑本身就是对自作多情的无情嘲笑。


第三重背叛便是对骑士爱情范式的背叛。安杰莉卡的背叛,是某种时代精神的反映。从奥兰多的疯狂我们看到这种背叛是如何摧毁了骑士式的爱情观与骑士精神世界的。


骑士爱情范式的产生,骑士爱情范式的崩溃,这显然都不是某种孤立的产物,我们必须在骑士精神和封圝建制度的背景下来审视它。


在中世纪后期,封圝建主为了进行战争和镇圝压人民而养了许多骑士。最早的骑士主要来自中小地主,后来领主的家臣和富裕的农民也有成为骑士的,他们替大封圝建主打仗,得到大封圝建主赏赐的土地和金钱,成为小封圝建主。骑士是封圝建主阶级最低一层的等级。在几次十字军东征中,由于战争的需要,同时也由于他们在东征中接触到较高的东方文化,长了见识,骑士的地位大为提高,形成了固定的骑士阶层和所谓骑士精神。十二世纪时,出现了骑士团,从国王到拥有大小爵号的封圝建主都参加了骑士团组织,由此可以看出骑士地位的显著提高和他们在封圝建统圝治阶级中的重要地位。封圝建主的子弟从小就接受军事训练,以便长大成为一名合格的骑士。当他们已训练合格,具备骑士的条件时,还要举行庄严的仪式,然后才正式成为骑士。


当他们已训练合格、具备骑士的条件时,还要举行庄严的仪式,然后才正式成为骑士。骑士的信条是“忠君、护教、行侠”,在骑士制度的发展过程中,还为骑士制定了一系列的道德标准。除“忠君、护教、行侠”的信条外,还要求骑士“文雅知礼”,甚至学习音乐和作诗。骑士把自己的荣誉看得高于一切。他不仅要忠实地为主人服务,还要效忠和保护女主人。女主人在骑士心目中像圣母一样神圣,这一点后来发展为对女主人的爱慕和崇拜,所有这一切就构成了骑士精神。历史学家把骑士精神总结为信条的准则:1、虔信上帝。2、保护教会。3、保护一切弱者。4、在战争中绝不畏缩,勇于赴死。5、对异教徒毫不留情。6、遵守诺言。7、执行上帝的旨意。8、对一切人慷慨大方。9、始终与邪恶和不公正战斗。


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骑士们的爱情,它被称作宫廷爱情。这是一种在中世纪被看作富有骑士精神的爱情或者仰慕的表达方式。恋爱的双方都是高贵的,而且这种爱情通常被保密(因为女性一方在许多时候是有夫之妇)。宫廷爱情的要义在于,它是一种远离肉圝欲和庸俗享受的爱情方式,它远离了庸俗的肉圝欲而注重精神的纯洁,它是一种在非法与高尚道德之间的摇摆,是一种激情与自我克制的重叠,是一种羞耻和振奋人心的混合,是一种人性与超然物外的交融。这种爱情并不完全是柏拉图式的:因为它的基础还是两性的吸引而非智识的共通。追求女性的骑士承认女方的完全独立,然而用尽一切办法满足她的愿望,使自己的行动勇敢,举止高尚,经受一系列考验来向女子证明自己配得上她的热情与承诺。


骑士爱情其实还包括传统的英雄爱情模式,英雄救美的形式,将宫廷爱情中卑微而努力的形象与英雄爱情中高大而不乏柔情的形象相调和,便形成了骑士的爱情范式。


这种爱情观,在人本的视角来看,是荒谬而自相矛盾的。而由骑士精神产生的骑士文学对骑士的生活和理想极尽粉饰和美化之能事,尽情歌颂其辉煌的一面,完全抹杀了他们的残圝暴和寄生的特点。在这种意义上,有着背叛反抗的《疯狂的奥兰多》中安杰莉卡的形象是与《堂.吉诃德》中的堂.吉诃德的形象,具有同等文学革命的价值。


读完《疯狂的奥兰多》,感慨良多。你看,即便是战争与杀戮,披上爱情与精神追求、爱国主义这件炫丽的外衣,足以产生炫目的荣耀。每个骑士都像是不谙世事的鲁莽小伙,决斗流圝血死亡,仅有的理由就是生命较之于被言语绑架的荣誉并不那么重要。勇士与普通人,只是一层铠甲的区别。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的命运是每次都被解放还是每次都被劫持?《疯狂的奥兰多》中安杰莉卡轻圝盈地跃出了这个骑士的圈子,不能不说是对骑士精神的反讽,即使在当时,骑士精神真的并不那么重要。更何况,在此后期,骑士精神一天天走向没落,其腐朽和寄生的性质日益明显暴露,成为人们嘲笑和揶揄的对象。那骑士精神更没有合理生存的空间。


 


《疯狂的奥兰多》摘录:


*《疯狂的奥兰多》在此类作品中是独一无二的,几乎应该说,阅读可以在不提及任何先前或之后作品的情况下进行。这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人们可以在其中纵横捭阖,进去,出来,甚至迷失方向。


*命运的艰难正在于有命运的存在。


*他的命运是每次都被解放还是每次都被劫持。


*同一片血泊中容纳了两个同伴的尸体,还有那个指挥官,他的身体早已冰凉。面对这样的牺牲,人们应该庆祝封圝建贵圝族的责任感吗?或者更古老恒久的命题:青年时期团结一心。


*我们生活在一个不会失去任何东西的世界,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只属于你。


*击败对手靠的是力量,而不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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